
一 |
周六中午十二点,杭州拱墅区某小区门口的绝味鸭脖店里,鸭脖、鸭翅码得整整齐齐,顾客三三两两地前来扫码、打包、走人。
二 | “最近生意不差,周边小区多,每天都有熟客”,店员一边招揽生意一边说,“卖得最多的那天,我在外卖平台上下架了21个品类,怕消费者下单以后没货送不出去。 7月初,快手宣布拆分视频生成模型业务可灵,同时融资30亿美元,腾讯、百度、阿里三大产业资本齐聚一堂,投后估值超过180亿美元。

三 | ”
可就在前一天,“鸭货三巨头”周黑鸭、绝味食品、煌上煌集体交出2026年中期成绩单,市场表现并不乐观。

四 | 这是个什么概念?快手的市值已经在2000亿港币上下晃荡了大半年,180亿的估值差不多是整个快手的2/3,相当于快手其他板块不值钱。社交媒体上更是炸开了锅,“一斤鸭脖能买一斤牛肉一斤排骨”“鸭脖降价仍被吐槽太贵”“鸭货为何不好卖了”等词条轮番挂上热搜。

五 |
换言之,还是老铁们拖后腿了。一边是小区外的门店生意火爆,一边是三巨头的财报凉了半截。鸭货,到底还有人吃吗?
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多年前。
这不是快手一家的问题,大厂的消费互联网业务,在恒生科技板块享受的是负估值,近日流传的一份路演材料里写道:港股高度偏好纯赛道标的,对“传统业务+AI新业务”混合主体估值压制明显。

六 | 所以百度拆昆仑芯,阿里拆平头哥,都是趁着市场行情给自家小号讨个好估值,快手第一个做出了实质性动作。 可灵2024年6月上线,2025年3月ARR(年化经常性收入)就突破1亿美元,今年上半年,可灵ARR预期超过10亿美元[1],比炙手可热的智谱还高。

七 | 南昌街头,下岗女工徐桂芬蹬着三轮卖卤鸭,煌上煌的种子就此埋下;武汉菜市场里,周富裕支起小摊,靠一锅甜辣卤水慢慢熬出名堂;长沙,辞去医药经理职务的戴文军开出第一家绝味鸭脖,用鲜香麻辣的重口味撕开市场。
那是鸭货的“黄金年代”。
对中国各大互联网公司来说,如何与互联网业务体面的挥手作别,投身人工智能的星辰大海,是萦绕在每个CEO脑海中的问题。
可灵对快手意义重大。

八 | 鸭脖、鸭翅、鸭锁骨这些屠宰场曾经白送都没人要的边角料,被滚烫的卤汁一浸,摇身变成年轻人追剧、宵夜、聚会的标配。大家争AI船票争得头破血流,竟然是总亚军快手率先上岸。

九 | 2012年,煌上煌率先登陆A股,摘下“卤味第一股”桂冠,门店铺遍全国;2016年,周黑鸭凭借“鸭脖爱马仕”的定位,在商场与高铁站的黄金点位安营扎寨;绝味则靠加盟模式走出一条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快速路,2017年上市,2019年破万店,2023年顶峰时逼近1.6万家门店。 热闹的泡沫 2023年后,大模型战场逐渐火热,快手悄悄启动AI战略。CEO程一笑判断[2],在AI技术发展并逐步成熟的进程中,快手最好的选择,是依靠AI对现有业务进行升级。彼时,“鸭货三巨头”的名号响彻大街小巷。没人会想到,这三只风头无两的“鸭首领”,会在今天集体踩下刹车。

十 |
8月21日,三巨头集体披露中期业绩,财报数字隐隐透出一股寒意。绝味食品上半年营收25.15亿元,同比下滑10.82%;归母净利润1.35亿元,降幅达23.16%。经营活动现金流由正转负,从上年同期的净流入4.84亿元变成净流出1.82亿元。这已是绝味连续第三年中期收入缩水,卖得少了,赚得薄了,手里能支配的钱也紧了。周黑鸭上半年收益14.61亿元,同比增19.5%,但增收不增利,归母净利润仅9149.6万元,跌去15.2%。
同年,快手先后发布大语言模型“快意”、文生图模型“可图”,至于成绩,说好听点叫反响平平,说难听点叫无人在意。收益增速远低于销量增速,仅靠“以量补价”勉强维持增长。
到了年底,程一笑在财报会上表示,快手将重心转向文生视频。
2023年10月,快手重启内部项目“噗叽”——一个将静态图片转为2秒GIF表情包的工具,被视为可灵的技术前身。煌上煌是唯一营收利润双增的“幸存者”。营收12.26亿元,同比增长24.53%,净利润8625.93万元,涨了12.14%。但细细一看,增长引擎几乎全部来自并购的福建立兴食品,自家传统酱卤主业收入仅5.28亿元,同比反降14.34%。

十一 | 业务的负责人万鹏飞也是可灵早期的核心人物。

十二 |
2024年7月可灵发布后,万鹏飞回母校中科院做讲座顺便招人
从万鹏飞团队2023年发布的一系列论文看,可灵显然是有备而来,团队在图生视频、视频实例分割、人体动作恢复等方向做了很多积累。
核心鸭货业务集体承压已是不争的事实。那个曾靠加盟跑马圈地、以万店规模横扫市场的卤味赛道,正慢慢步入瓶颈期。

十三 |
财报承压,品牌曾经引以为傲的万店版图,自然成了最先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根据窄门餐眼数据,截至2026年4月,绝味全国门店约10272家,较峰值缩水约三分之一。
2024年2月Sora横空出世,带火了一种叫DiT(Diffusion Transformer)的视频生成架构。周黑鸭的财报显示,从2023年的3816家门店开始收缩,2024年关闭785家,2025年上半年再关闭167家。煌上煌门店则从3660家减至2898家。粗放式加盟扩张后,大量低效门店成为炮灰。
但有意思的是,就在三巨头一边关店的同时,小区门口的那家鸭货店生意却一直很好,这或许是因为门店“生对了地方”。周黑鸭更多选址在一二线城市的商场负一楼和高铁站,绝味和煌上煌更多扎根社区。
简单来说,过去的视频模型从图像拓展而来,先逐帧生成图片,再想办法连起来。这种思路上限不高,因为AI不理解抽象的逻辑关系,经常出现诡异的穿帮。商场店租金高、客流依赖周末,养不起一家鸭脖店;而社区周边的门店靠的是居民日常消费,下班带点卤味加个菜、周末买点鸭脖看剧,需求稳定且可持续。
DiT架构中,模型把视频拆成一个个时空小块(patch),AI可以掌握人物、物体、镜头、动作之间的抽象关系,生成更连贯真实的长视频。
Sora证明了路线的可行性,快手第一时间跟进,可灵被程一笑破格提拔为公司战略级项目,“要大做”[1]。
2024年6月可灵上线,向用户开放申请,模型采用DiT架构,支持生成最长2分钟的1080P视频。
作为对比,同一时期,字节内部有两个独立视频模型团队在赛马[3],还没确认到底走图像扩散还是原生视频路线,全面采用DiT架构的即梦8月才姗姗来迟。
可灵上线第一个月就推出订阅服务,最高一档666元/92美元。快手重拾互联网产品的节奏,半年时间迭代20多个版本,从最基本的图/文生视频,一路细化到首尾帧控制、运动笔刷等功能。
上线十个月,可灵ARR(年化经常性收入)超过了1亿美元,是当时为数不多有业绩的AI产品。事实上,绝味鸭脖也已经意识到社区的价值。2025年10月,它在长沙开出首家“绝味鲜卤”超市型门店,从传统卤味零售向多品类、标品化的社区超市模式转型,覆盖卤味、零食、烘焙、饮品等五大品类。

十四 |
那么,消费场景为什么会集中在居民区?人们现在对鸭货的定位,究竟是零食还是菜肴?在杭州某商场的一家周黑鸭门店,实习护士小龙刚买下一盒鸭翅,计划把它当作午餐。

十五 | “我一个月也就吃一两次,每次都是当菜吃”,小龙说,“现在嘴馋的时候可挑选的零食太多了,如果不是当成正餐的话,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东西。

十六 | 作为对比,Sora在关停前日均运行成本高达1500万美元,整个生命周期应用内收入只有210万美元[7]。”而让角色定位发生变化的“幕后黑手”,是定价。明星编程产品Cursor,ARR破亿用了12个月。

十七 | 绝味鸭脖,250克卖24元,折合一斤48元;周黑鸭,300克鸭脖35元,鸭翅230克卖30元。 可以说,可灵以一己之力把快手抬进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大门。对零食来说,这个价格门槛实在太高了。

十八 |
根据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的调研,消费者对休闲卤味的花销接受度主要集中在20-49元,其中20-29元价位的占比最高,大约为36.85%。人们抱着二三十元的预算走进店里,上秤一称,却有风险称出两顿简餐的钱,自然会叫人望而生畏。价格把人挡在门外,而零食赛道本身又越来越拥挤,量贩店遍地开花,膨化食品把货架塞得满满当当,价格一个比一个亲民。当零食吃太贵,当菜也不会天天买,它的消费场景和市场空间自然就被压缩,这下就显得有些尴尬了。
但消费者并没有不认可鸭货的味道。
快手这点家底,字节和腾讯未必看得上。“隔一段时间不吃就会想”,小龙说,“最近几个月吃得比较多,上瘾。

十九 | 但对快手身后挣扎在盈亏线上的一众难兄难弟来说,这是人工智能时代一张梦寐以求的船票。
猥琐发育
可灵的立项,很大程度改变了快手的战略方向。”而作为食物,味道恰恰是决定胜负的底牌。甜辣、麻辣、五香的这些味型经过十几年市场检验,早已深入中国人舌尖上的记忆。对品牌来说,要想重新“上桌”也有一些方法,首先就是把价格打下来。
据《2025年水禽产业与技术发展报告》,2025年,上游毛鸭价格大幅下降。
2023年之前,快手的经营思路还是“跟字节跳动拼了”。同在短视频赛道,快手难免与抖音相比较。全国毛鸭均价降至7.60元/千克,同比下降13.31%。鸭颈采购均价同比下降38.70%,鸭翅下降21.35%。邻居家有个成绩好的孩子,自己就得经受爹味教育,上市初期,快手顶着投资者的压力,一度蒙眼狂奔。而据光大证券研报,原材料成本大约占卤味公司营业成本的70%到80%。
2019年,快手选在春节发起“K3战役”,猛砸10亿红包;随后孵化了几十款APP,基本都打了水漂。原材料降了这么多,售卖价格理应也有一些下降的空间。
海外市场,快手在北美推出与TikTok极为相似的Zynn,结局是基本翻车,一年后被快手放弃。
国内国外双双失利,快手从抖音的对手变成了抖音概念股。

| 2023年前后,包括快手在内的互联网公司普遍面临一个问题:未来的增长空间在哪? 一方面,移动互联网时代建立起来的主营业务纷纷触及天花板,进入安度晚年状态。此外,品牌还应重新定位。快手的日活2024年基本触顶,用销售费用刺激增长越来越不划算。

| 鸭货的核心竞争力,是要让消费者在追剧时想起它、在宵夜时想起它、在聚会时想起它。说到底,鸭货这门生意,从来都不是“没人吃”的问题,而是“怎么让人吃得起、吃得方便”的问题。

| 于是,快手发明了一种“自家流量卖给自家电商”的内循环模式,如此一来,电商业务就能带来两份收入:一为交易佣金,二为电商广告。 这一模式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收入,也被各大内容平台效仿。快手的老本行直播收入陷入停滞,但广告收入(线上营销服务)涨势喜人,成为稳定的现金流来源。 新增的收入不仅为AI研发提供弹药,也改变了快手的定位。 快手在中国互联网版图里的定位极其特殊,可以称之为“1.5线公司”。 字节、美团、腾讯、阿里是典型的一线大厂,业务结构多元,数钱数到手软。缺点是家大业大,难免被人惦记,打起仗来炮火连天。投资人要求也高,身为大厂就要一统天下,不能龟在南京当大魏吴王。 他们身后的二线互联网公司,业务结构单一,各有各的烦恼: 小红书电商业务还在不懈探索,B站勒紧裤腰带迈向盈利目标,微博全面触顶进入躺平状态,知乎用户虽然月入十万,但因为智商太高不爱花钱。 快手是中间地带的1.5线公司,特点是主营业务上限足够高,同时有稳定的现金流业务,既不需要大额投资,也没什么激烈竞争,每年能攒下几百亿的利润。 由于和一线大厂业务交集有限,快手避开了外卖大战这种史诗级的大坑。同时,身后的二线公司要么业务规模有限,要么在盈亏线上挣扎,做起AI囊中羞涩,很难碰瓷快手的体量。 这种特殊的生态位,让快手在宽松的市场环境里韬光养晦,闷头砸钱。 大模型横空出世,一度失去梦想的快手看着每年200亿的利润,找到了新的方向。 放眼中国互联网行业,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公司不多,美团有心发力AI,不幸被拖入外卖大战;网易同样闷声发大财,但对AI兴致不大;只有快手猥琐发育,砸了个可灵出来。 和Coding类似,可灵绑定创作者、广告主、短剧等专业用户,商业化一开始就能跑通。同时又符合大模型对B端工作流改造的趋势,深得资本市场喜爱。 虽说市场空间没有Coding大,但胜在竞争烈度低,OpenAI关闭Sora后,全世界也就快手和字节还在桌上。

| 可见,合格的CEO既要会赚钱,也要会花钱。把钱拿去送外卖还是买GPU,是公司管理层能力的体现。 尾声 可灵上线一年前,一个名叫Chegg的在线教育平台给互联网公司上了一堂生动的价值重估课。 这个公司可以理解为美国猿题库/作业帮,是美国大学生常用的在线作业辅导与搜题平台。2021年疫情期间,市值一度飙升至150亿美元。 结果2023年5月,Chegg突然暂停了全年业绩指引[7],原因是“ChatGPT 的流行正在影响新增用户增长”。公告一出,市值当天就跌了50%,自此躺在地板上再也没爬起来。 新的周期里,吃不到AI这块肥肉的互联网公司,不约而同被判无期徒刑。DAU、AdLoad、ROI、GMV还能不能涨,都比不过在财报电话会上,掏出一份资本开支指引。 但时至今日,AI的门槛已经提到了大部分公司无法承受的高度。 为了训练模型和提供云服务,硅谷大厂义无反顾地把几乎所有现金流变成了GPU、服务器和数据中心。大家的资本开支爆炸式拉升,现金流断崖式下跌。 国内的情况如出一辙,字节跳动的净利润直接下跌了70%,阿里的自由现金流已经转负了,以稳健著称的腾讯资本开支也愈发大手大脚,大家不约而同都在搞AI基建。 今年7月,刚上市半年的智谱就配售募集了314亿港币,说明IPO募的50亿已经基本花光,可见搞大模型有多烧钱。 大厂尚且如此,小厂更是艰难。大门正在缓缓关闭,在可见的将来,快手是第一个上岸的公司,也很可能是最后一个。 所以,不要为错过时代感到惋惜,时代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错过的东西。
Current article:http://mnyp.yaoyaotoutuanmieshaideizun.buzz/9bv0u/37z.html
Published on:16:26:59